路透博客

（深圳）张小刚/文

（2008年6月12日，四川5·12大地震一个月后在绵竹汉旺镇拍到的一座受损雕塑的头部和废墟里的鲜花。 摄影：路透/Jason Lee）

不禁想起5月时的一个场景：透过窗子，一张被折叠过的废纸插在一个廉价塑料杯里，在阳台前2平方米见方的空地上，闪闪的白光、新近开张的一家店铺将招牌固定在屋顶的痕迹、一个被编织袋压着的旧式天线、以及窗外持续增强的阳光，构成了一个明亮的有些刺眼的世界。小贩将三角铁焊接在我阳台的边沿，几家人的空调压缩机都集中在这里，小贩的广告牌是绿色的，绿底上均匀分布着白色的条纹，有点像苏格兰凯尔特队的球衣。这种古典的纹理常常让初识的人难忘，因为它代表着一种简单的平衡，提纲挈领却孔武有力。

这种世界不属於我，却与我的世界很近。每年的5月会发生些考验生命的事件，几年前的非典、去年的地震以及今年的H1N1流感……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不是人事作主的时刻，我感到有些怪异，也寻找不到合适的解释。难道真是马尔萨斯所讲的自然对人口增长进行控制的规律在起作用？

5月是一个美好的季节，每年的5月我都干了什麽呢？令人难忘的故事几乎没有。我的生活就是在每天寻找新的机会，找到一个机会，发现了破绽又迅速撤离。说起来有点冒险者的刺激和浪漫，但时间用年轮这种方式记录着每一个故事，唯一的区别就在於你是否会去留意年轮的影像：黄昏时一束光射到刚被锯倒的大树上，你看到了年轮，看到了简约而神秘的图案——但这都不是我习惯的风格。我喜欢在5月作决策，我也总是在5月遇到更好的机会。大家都有很多机会，并且决不会比我的更少更差。不过是我的欣然领受以及尽量去寻找美的因子的决心使得平淡的生活有了意趣罢了。其实我的生活普通到了极点，或者可以说没有一丝精彩之处，但善于体味转瞬即逝的快乐和一点自得的睿智。我把这样的能力比作艺术创造、布道或者做善事一样，那是我心中的流星，一个美丽的拖尾，伴随着天使般的湛蓝。因此就在每年的5月，常常是生命群体遭受考验的时候，我加重了对生命的欣赏。

每天入夜，我会把兰花放在阳台的一角，提防被楼上人家晾衣服水滴击中，也提防被几台空调吐出的热浪灼伤。我会在早晨第一束阳光到来之前，悄悄搬走。因为兰花的叶子晒不得。我喜欢阳光，花却会被阳光灼伤。这就是我的世界里的一些矛盾，我还种了一盆罗汉松。四年前在宜昌时种了10多盆兰花，搬家到昆明时，就带了一株，那还是2006年春节在陕西老家的松林里挖的。兰花在昆明开了一季，正月初一开花，正月十五凋零。花开是一种信心和暗示，次年5月我就决意来深圳了。

我厌倦被控制的机缘，因为被控制已不复为机缘。以身化为无形之风，随物赋性、赋态，坐在时间的地铁上，在黑色的丛林中钻来钻去。钻啊钻，由粉红到黝黑，由冲突到平淡，由两个时空到一处庆祝。她的肌肤带来了确定的信任和依赖感，她是我战栗的元素，是我疯狂的元素，是我得以对抗孤独、对抗偏见、对抗落後、对抗死亡的血肉。这也是在那年5月发生的。

正是2009年5月的好晴天，罗汉松和兰花存活在我的屋子里，阳光在对面一面墙壁上留下规则的印记，各种声响在街道和巷子里汇成市井的一般音调，好像一天的高潮就是在这个时候起步，我看看表，不过是2点一刻而已，钟表的指针走得很慢，就像不想惊动爱人酣梦的脚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