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博客

(深圳)张小刚/文

上周三，我和同事帮朋友买火车票，吃完饭大概刚过13：00，穿过两座停车场，几分钟后就到车票代售点了。当时售票窗外只候着一个人。（实际上，除了国庆或者春节，买票都很容易。）是一位老人，大概70多岁，黑色的拖鞋、黑色的短裤和一件棉T恤，我们的脚步声自然地使他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被皱纹和老人斑占据的脸，像秋天里经霜的红薯叶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无法锁住体内的水分，时而褐色多一些，时而黑色多一些，承受着一场内外世界没有悬念的攻防战。

（2008年12月6日，在广东东莞火车站等待回家的打工者。 摄影：路透/Jianan Yu）

我们当时尚在谈论社区盾杯切尔西和曼联的比赛状况，声音并不大，想到整个下午又要在拥挤的办公室为案牍劳力劳神，就依着护栏，远远望去，泛白的天空活像一团即将被消化的油脂，不远处一间楼宇上有块巨幅泳装广告牌，看看来来往往的车辆，东一句西一句瞎聊。

突然朋友轻轻拍了我一下，回头一看，原来老人一直盯着我们，虽然双方相距有十几步远，但那种生硬的警惕性让人不适。我是那种很敏感的人，即便在周遭处处碰壁，也主张坚持直觉，过一个明白的人生，因此免不了要解释一番：“老大爷，我们不是来插队的，没那习惯。”

他却不容分说地连连称自己等了很久了。我寻思他可能听力一般，弄岔了我的话语。便又努力地解释：“我们有时间，不会和你争先后的。”他一边在口袋里摸钱包，一边冒出一句“在香港不是这样！”弄得我有些愕然。心想自己平常也分外珍惜个人空间和私隐，上班时不止一次因为公交车过于拥挤而甘愿下车打的，觉得一辆将被乘客撑爆的车辆与集中营无异。此刻，你自询价买票，我自远望街景，双方距离两米多，都是过客，相互印象了无痕。我会妨碍你吗？在香港不是这样，该是怎样呢？在排队买票时你会要求身后的人远离你的视线吗？难道你需要别人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为你排遣寂寞？或者你买票时我就贴上去，数数你的头发，甚至抢过身子看看你车票上的发车地点和时间？在香港大家不会向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为？这不是我的研究对象，我也没兴趣与一位老人争辩。

这时售票员有些不耐烦，径直对他说：“没谁和你抢，买去那里的票？”

“我去哈尔滨，原本想从北京买，可在北京怎么也买不到，每次去买都说已售完，因此我专程从香港过来买。”他告诉售票员，同时似乎又把我们当成了倾诉对象。“在香港不是这样”，他又重复了一遍。

窗内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随后传出一声“没票”。

老人不相信此说法，道：“你这里肯定能买到，大家都这样说，我专程从香港赶过来买的。”

售票员予以否认。老人无奈，转而问是否有去大连的。回答称傍晚的没有了，只有凌晨时分的。双方反复角力，没有结果。老人似乎早有准备，表示愿意加钱，加几百块的手续费，售票员坚称票已告罄。老人摇摇头，又悻悻地转过身向我们倾诉，“在香港不是这样。他（售票员）就是想让我加手续费。”

拉锯战持续了十多分钟，终于售票员一边高声喊“下一个”，一边说“没有就是没有，这个季节到哈尔滨的票本来就紧俏，这样折腾后面人还买不买啊？”老人站到一边，我顺利地买到了车票。

在返回单位的路上我有意回望了一眼，发现老人仍在售票窗外不停地比划什么。他那句“在香港不是这样的”让我揣摩了很久。是因为香港人少车票好买，还是因为香港的售票者能想尽一切办法为顾客提供一切服务？后者显然是否定的，不然他也不会声称专程从香港赶来。那么前者呢？离开香港应该就失效了，假若要直接在香港铁路部门买一张去伦敦的火车票，恐怕也办不到。况且一旦已经认识到内地不同于香港，那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或者入乡随俗或者原路返回。倘自身已然参与到火车票的潜规则、希望得到特权服务的同时，又自视道德文明更优越，可谓“不知其可也”。

无独有偶，前一阵子同香港某公司合作拍片子，对方派一名“夏生”来公司拷贝素材，我负责接待。办公电脑安装了防水墙，技术部门的同事前来授权解除。在这期间，夏生掏出一台银色手提电脑，我随口夸了一句“很漂亮”，并问是什么牌子？

他有意无意地说：“你们叫戴尔！”

我一愣，不免扑哧笑出声来，一旁的同事则有些忿然，有意扬声反问：“那你们叫什么啊！”

“我们叫DELL（音戴傲），”他平静答道。

距离产生美，距离更产生戏剧效果，我始终认为任何不同的人性都是能和解的，但前提是它们得处于常态。同样的，倘若失去了平常心，香港和内地也就失去了领略对方魅力的机缘。(完)